◎王纪宴
7月16日晚，“星隅和鸣-EchoTrio演绎莫扎特钢琴三重奏室内乐音乐会”在北京音乐厅上演，中国交响乐团的新生室内乐组合“EchoTrio回声三重奏”，以此开启“中国交响乐团纪念莫扎特诞辰270周年室内乐音乐会（一）”。随着音乐的进行，钢琴演奏家冯丹、小提琴演奏家姚亮、大提琴演奏家李成三位音乐家带来的不仅是音乐之美，还让听众在聆听和理解莫扎特时有了新的启发和认识。他们带领听众走进的是一个属于年轻的莫扎特和属于钢琴三重奏的独特世界。
三首钢琴三重奏，无同质单调之感
这场室内乐音乐会的三首钢琴三重奏，依照作品编号及相应的创作时间自然排列，上半场为作品254号和442号，下半场为496号。在这种“进阶”式排序中，包含着一场音乐会具有吸引力的曲目所需要的关键因素，即曲目所构成的戏剧性对比——d小调钢琴三重奏在调性和风格上，与它前后两首更加明朗的大调三重奏构成对比，好像整场音乐会也是由三个“乐章”构成的。这样的曲目构成印证了钢琴家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的著名观点：“好的曲目建立在有足够对比的基础之上。”因为有了足够的对比，即使一场音乐会演奏的是同一位作曲家的作品，也不会有同质单调之感。该观点高度契合这一晚的“星隅和鸣”，曲目不仅是同一位作曲家的作品，还是同一体裁——钢琴三重奏。
而对于莫扎特的钢琴三重奏，该演出曲目的安排尤其有益于听众的接受。因为莫扎特的钢琴三重奏与他更有代表性的作品相比，在有些尚不熟悉它们的听众心目中，或许会产生曲目缺少变化的印象。然而，三位演奏家在三首钢琴三重奏中，都有着引人入胜的对比和变化。这也是“EchoTrio回声三重奏”在演绎上的鲜明特色和魅力所在。
为何要演和听莫扎特钢琴三重奏？
1776年8月，20岁的莫扎特写出了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在此之前一个月，他创作了著名的《哈夫纳小夜曲》。研究者一般认为，被莫扎特称为“嬉游曲”而不是“三重奏”的《哈夫纳小夜曲》，显示出这一音乐体裁在当时尚处于“婴幼期”，典型的体现是其中钢琴所具有的主导地位，即沿袭自海顿和其他作曲家同类作品的“弦乐助奏的钢琴奏鸣曲”的笔法。
但音乐史的观点及乐曲介绍的说法，与我们亲耳听到的音乐并不契合。即使是早期三重奏，也足以让这一形式充满着莫扎特所独有的魅力。钢琴家冯丹在施坦威钢琴上弹出的琴音富有珠圆玉润之美，虽然与莫扎特时代的“本真乐器”早期钢琴（fortepiano，该词无确定的汉译词，曾佳莉在关于这一乐器的专著中将其定名为“早期槌击钢琴”）相比要响亮得多，但冯丹以清晰的触键和敏锐的力度控制，与小提琴和大提琴保持着理想的声音平衡。而在乐章开始之后不久，我们会发现小提琴的作用远非“助奏”，而是有相当多崭露头角的旋律。姚亮在演奏钢琴乐句的“回声”式重复时，在处理上与冯丹在钢琴上的演奏始终有一种亲切的“声息相通”感，显示出很强的技术实力和合作意识。
在这个乐章以及整首三重奏中，大提琴在很大程度上确如音乐学者们所指出的，并无太多属于自己的乐句，但那又何妨？大提琴家李成奏出的优美而清澈的声音，让钢琴与两件弦乐器的交织成为美妙和鸣。第二乐章“柔板”开始的深情旋律由小提琴呈现，钢琴旋即接过旋律。姚亮和冯丹的演奏，显示出同一个乐句在截然不同的乐器上可以获得什么样的表现力。之后姚亮的小提琴演奏高音区的歌唱乐句，有着堪称完美的音准和歌唱线条。
在感人至深的演奏中，这个柔板乐章客观上也能够回答“为何要演和听莫扎特钢琴三重奏”的疑问，即在这里有其他任何作品中没有的优美和感人。事实上，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的第三乐章“回旋曲（小步舞曲速度）”，也有其不可替代的独特魅力，交替与融汇了古典的优雅与率性的活力，对“一而再，再而三”响起的回旋曲主题与构成对比的插部，三位演奏家处理得自然而生动。由于采用了更加从容的演奏速度，让这个乐章更有了一种新颖感。
在第二首作品即d小调钢琴三重奏（作品442号）中，三位演奏家呈现的是真正意义上的“不一样的莫扎特”，这既与作品的调性有关（更准确地说，第一乐章“d小调快板”，这是布伦德尔所称的“小调的莫扎特”），也与演绎有关，三重奏的织体被赋予更多的厚度和力量感。在第二乐章“小步舞曲速度”中，调性为G大调，小提琴和大提琴均有了更为独立的醒目表现，而与钢琴的结合也越发富有光彩。在第三乐章“D大调快板”中，就像前两个乐章一样，莫扎特的未完成之作由阿贝·施塔特勒补写后，或许不是“最本真”的莫扎特，但亦属笔法精湛的杰作之列。开始的钢琴独奏，小提琴与大提琴的加入，让听众以最为直观的方式感受到钢琴三重奏在莫扎特的笔下走向丰富与成熟的历程。
“星隅和鸣”，和而不同
下半场的G大调钢琴三重奏（作品496号）创作于1786年7月，与作为开场曲的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相隔十载，同年5月1日，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在维也纳城堡剧院迎来首演，这一年被称为莫扎特的“费加罗年”。
从第一乐章开始，三位音乐家的演奏彰显出莫扎特对钢琴三重奏创作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新境界——前17小节的钢琴独奏，让听众恍若在听一首钢琴奏鸣曲而非三重奏，而小提琴和大提琴在第18小节的“惊喜登场”，则映衬出这首三重奏作为室内乐别具吸引力的“把戏”。作为“把戏”开场的钢琴的17小节，需要钢琴家弹出不亚于钢琴奏鸣曲的独立感和漂亮音色，而冯丹所体现的是一位优秀钢琴家的水准。
这首三重奏的第二乐章“行板”仍以钢琴独奏开始，舒朗洒脱的旋律由钢琴传递至小提琴，而大提琴适时加入，让莫扎特的这个如歌的慢乐章意蕴隽永。乐曲分析者们会提醒听众这个乐章与《费加罗的婚礼》第四幕的夜景的内在暗合，但对于没有这般联想的听众，这个乐章的妙趣也并不受影响。作为该音乐会的三首钢琴三重奏中有着最长的时长（超过10分钟）的乐章，第三乐章“小快板（主题与变奏）”以最具莫扎特风范的舞曲风主题开始，变奏中突然涌现出与电影《闻香识女人》主题曲酷肖的旋律，让听众意识到240年前古典大师妙手偶得的乐句与当代电影的通俗旋律，亦可以有密切亲缘。三位演奏家将主题与之后的每个变奏均演绎得个性鲜明，且又在整体上一气呵成，每一次进入新的变奏给听众留下的柳暗花明之感，这便是变奏曲不可替代的表现力所在。
“星隅和鸣”展现了中国交响乐团三位演奏家的个人技术，也印证了他们作为室内乐演奏者所具有的艺术造诣。他们有自己的独立声音，同时又属于三重奏的整体。他们的融合音色让听众感受到钢琴三重奏所独有的音色与表现力——这难道不也是我们中华传统文化所崇尚的“和而不同”境界的最佳体现？
摄影/罗维供图/中国交响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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