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湖南乡下。去年清明回去，邻居张伯翻出一个旧木箱，从里头抽了件灰白色的褂子给我们看。布面摸着有点硬，针脚倒是密实。
张伯说，这衣服是他爷爷留下来的，少说八十年。这种粗糙又结实的手感，跟现在的纯棉完全两回事。
他笑着说，早些年家家都种苎麻，织出来的夏布搁箱底几十年照样能穿。
这种叫苎麻的草本植物，老人们都熟，年轻人多半没见过。叶子背面白白的，茎秆能长到两米多高。湖北、湖南、江西、四川的丘陵地里，过去田埂边、屋后头到处都是。
剥下来的皮经过沤泡、刮青，能抽出一缕缕白生生的长纤维。这就是织夏布的原料。
现在走在南方乡下，偶尔能看到几株零星的野生苎麻，没人当回事。
苎麻在中国种了三千多年。《诗经·陈风》里那句＂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写的就是古人把麻茎泡进池塘的画面。考古上还能追得更早。
浙江钱山漾遗址出土过苎麻织物残片，距今四千多年。这东西的老家就在中国南方。
外国人给它起的拉丁名＂China grass＂，直接把籍贯写在了脸上。
苎麻和水稻、桑蚕一样，都是这片土地最早驯化的几种植物。
1972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发掘，让世人见识了苎麻的真本事。墓里出土的素纱襌衣轰动一时。
同墓中还有大量苎麻织品，埋了两千多年纤维还能辨识。考古队测过数据，苎麻纤维的抗拉强度比棉花高出六到八倍。
这东西遇水不烂，强度反而会增加。
这种近乎逆天的耐久性，让它在防水防腐上有天然优势。千年不腐这话不是夸张，是有实物背书的。
古人早就看上了这个好东西。汉代起，苎麻布就是江南向朝廷进贡的常例。到了唐宋，江西宜春、湖南浏阳的细夏布，被列为贡品里的上品。
朝廷还专门设过织造机构管这事。明清两代，浏阳夏布远销朝鲜、日本。韩国传统的＂韩山苎布＂技艺，源头就是从中国福建漂洋过海传过去的。
一件夏布长衫穿在身上凉快透汗，搁在没空调没化纤的年代，就是高级货。四五十岁以上的南方人，多半还记得剥麻、绩麻的场景。
三伏天里，把砍下的麻茎泡进水塘，过几天捞出来，用弯刀样的工具刮掉外皮，露出里头的纤维。老太太们坐在屋檐底下，把纤维一根根接续起来搓成细线。
这道工序叫绩麻，全凭手指头的功夫。一个熟练的妇人，一天也就绩个二两线。织出来的夏布自家裁衣，多余的拿到集市换几块钱。
苎麻浑身都是好东西。嫩叶能做菜，老叶能喂猪，麻秆烧灰可以肥田。根部入药，《本草纲目》里记着有清热止血的功效。
真正撑起它名头的，还是那身纤维。单根苎麻纤维长度能到20厘米以上，远超棉花和大多数植物。吸湿放湿快，散热性好。
业内人给它送了顶帽子叫＂天然纤维之王＂。抗菌、防霉、抗紫外线，几乎条条都是现代纺织追求的方向。
这么个宝贝，怎么慢慢淡出了视野？
根子出在工艺上。从砍下麻茎到织成布，要经过收割、沤麻、剥麻、刮青、漂洗、绩麻、纺线、上浆、织造十几道工序，全程几乎都靠手工。
一亩苎麻的人工投入，比一亩棉花高出好几倍。机械化绩麻这道关至今没完全过去。机器抽出来的纤维容易断，做不出高支数的细布。
手工活慢、累、还不挣钱，年轻人自然不愿干。
另一头，替代品来势汹汹。
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棉花产量大幅提高，涤纶、锦纶等化纤铺天盖地涌进市场。价格低，手感软，做出来的衣服贴肤舒服。
苎麻布的老毛病也藏不住。质地偏硬，容易起毛刺，皮肤敏感的人穿上会发痒。我们小时候穿过外婆做的麻布短裤，那感觉确实不太友好。
等大家钱袋子鼓起来，选择多起来，这种扎人的老布料被冷落几乎是早晚的事。
价格也是绕不开的话题。
根据中国报告大厅的监测，2025年8月30日，湖北蕲春县的苎麻原料价格在每斤8.5元左右，四川大竹县一度报到每斤58元。同样是天然纤维，棉花原料每斤三四块钱，差距摆在眼前。
麻农辛苦种一年，刨去人工没几个钱落到手里。前些年湖北、湖南不少苎麻产区，种植面积一度萎缩到鼎盛时期的两三成，老品种甚至面临断代。
说苎麻彻底退场，也不准确。从去年开始，这门老手艺有了点回暖的苗头。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规上企业含麻50%及以上的苎麻布产量同比增长35.11%，远高于其他原料坯布的增幅。35%是个相当亮眼的数字。
背后推手就是大家熟悉的短视频和直播带货。汉服热、国潮风、新中式穿搭这几年起来后，年轻人重新发现了夏布的好。
麻布旗袍、苎麻茶席、手工夏布扇成了网红货。行业内部也在悄悄洗牌。重庆的苎麻布产量目前占到全国的44.4%，成了名副其实的＂麻都＂。
荣昌夏布入选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湖南浏阳、江西万载、湖北阳新这几个老产区，都在尝试把传统工艺和现代设计嫁接。
有个做独立设计的姑娘，去年专门跑到荣昌跟老师傅学了一个月的夏布染色，回来做的一批麻布外套在小红书上卖了几万块，单价上千还供不应求。
国际市场这边就没那么乐观。
2025年一季度，中国苎麻纤维纱线和面料出口金额为1682.8万美元，同比下滑了36.98%。这个跌幅放在整个麻纺行业里都算大的。
背后的原因，行业内人都心知肚明。美国推动的所谓＂对等关税＂叠加全球地缘紧张，国际买家观望情绪重，不少订单都被压住了。
业内预计2026年的出口形势仍然不会轻松，原料价格的剧烈震荡也让海外采购商心有余悸。
进入2026年，这种局面还在延续。
东南亚的越南、孟加拉这两年也在扩种苎麻。越南更是把它写进了农业振兴的几年规划，价格上对中国货形成了挤压。
日本和韩国虽然对苎麻有传统需求，但更倾向于进口高支数的精纺产品，国内能做的企业屈指可数。
光靠卖原料和粗纺布，挣不到大钱。
必须往精加工、高附加值的方向走。这条路对苎麻产业来说是必答题。绿色环保的风口正在给苎麻续命。
欧盟从2025年起对纺织品全生命周期碳足迹的要求逐步收紧。化纤产品因为不可降解被打入冷宫，天然纤维重新受到追捧。
苎麻种植不打农药、不需大量灌溉，根系还能固土防沙。这套绿色简历在国际买家眼里非常加分。
国内一些做户外用品、汽车内饰的厂家，已经开始用苎麻纤维做复合材料。强度堪比玻璃纤维，重量却轻了一半。
军用领域同样有它的影子。苎麻纤维吸湿排汗、抑菌防霉，被部分研究单位用于热带地区作战服装的内衬材料试验。我国南海岛礁驻守人员的高湿环境作训服，部分批次掺了一定比例的苎麻纤维。
航空航天领域的麻基复合材料、医用敷料，都在做技术储备。这些方向短期内规模做不大，但给这门老作物留下了向高端走的口子。
台湾地区的纺织业近年也在尝试引入大陆苎麻原料做高端面料，两岸民间在这条产业链上的往来其实没断过。回到张伯那件八十年的旧褂子，我们突然觉得苎麻的命运有点像很多被时代抛下的老手艺。
它们曾经撑起一方百姓的日子，又在工业化大潮里跌进谷底。如今在文化自信和绿色转型的双重风口下，又有了重新被看见的机会。
淘汰它的从来不是它本身不够好，是社会的需求变了。让它重生的也未必是怀旧情绪，是新需求找到了它的老优点。
它能不能真的翻身，谁也说不准。靠几个网红设计师、几家非遗工坊撑起的热度，能不能转化成真金白银的产业规模，要看种植端、加工端、设计端能不能拧成一股绳。
2026年这个节点上看苎麻，它既是一面镜子，照出过去几十年中国农村的变迁；也是一道考题，考的是我们能不能把祖辈留下的好东西，重新接续到现代人的生活里。各位家里还有老麻布制品的，不妨翻出来瞧瞧，那是真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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